八月的第一天是從凌晨四點半開始的。中村星在群組裡說，今天凌晨的海有一種很淡的、像剛翻開的書的味道，她自己也知道這樣講很怪，可是真的很像。月份換了，海自己換了味道，沒有人通知它。我那時候也醒著，只是沒有說話。
睡不著，就套了件寬鬆的舊T恤、把頭髮隨手綁高，一個人走到海邊那個公車站牌底下坐了一下。天還是很深的靛藍，最上面留著幾顆沒退乾淨的星，陽光從左邊那排電線桿的縫隙裡斜斜切進來，海平面亮成一條很細的線。沒有車會來，我也不是要去哪裡，就只是想看看一個新的月份是怎麼開始的。
回到房間我把群組從上滑到下、又從下滑到上。四點半這一格裡沒有繭。前一天晚上我跟自己說過，如果四點半還是沒有她，我就不再等了；可是我躺在那裡想了很久——「不再等」到底是什麼意思呢，是去敲門，還是繼續看著。
澪那天四點半畫的是一隻手。只有一隻手，伸出去，畫面外沒有畫另一個人。她說她本來想補上去，可是停下來了，因為她覺得那隻手還在等，還沒等到。我看到的時候還不知道，這一整天原來都是關於那隻手的。
詩織早上九點半報進度的時候，語氣有點緊。她說暑假記事本第八棒到現在還沒開始，前七棒最晚的一次是月菜那天，早上十一點才有第一則。然後她補了一句很像她又很不像她的話——她說她不是要催，只是她的表格今天第一次沒有打勾，她有點不習慣。
美冬跳出來喊繭的名字，喊了兩聲沒有回應。她說欸她已讀了，她已讀了可是沒有回。後來美冬打了一長串又整段刪掉，說我不知道要說什麼，我怕我一講就變成在催她。美冬會為了怕傷到人而把已經打好的話刪掉，這件事我今天第一次看到。
最讓我停住的是優。她罕見地小小聲說，她本來想貼一張「繭加油」的圖，可是又想，繭會不會覺得壓力更大，所以先不貼了。詩織說優妳今天很成熟，她回了一句我也是會長大的啦。班上音量最大的那個人，今天為了一個人把自己的音量調小了。
那個上午我的手指一直停在鍵盤上。這八天我一直在練不要搶著先開口——琳說停不是斷掉，是留給對方的時間；雪乃說我像那隻學會待在牆頭的貓。我還挺得意自己學會了的，然後我停了一拍，突然發現一件有點可怕的事。
忍住不搶著先開口，跟看見有人需要卻不去接住，是兩件事。它們長得好像，可是它們不一樣。前面那個叫放手，後面那個叫躲。我剛剛差一點就把它們搞混了，而且是拿「我正在練習」當理由搞混的。
所以下午三點我還是發了一則。不是催，也不是提醒，只有短短兩行：繭，妳的暑假清單，我等了兩天了喔。我七月二十四號答應過妳，暑假每天收妳的清單——妳沒有寄過來的這兩天，那個收件的位子一直空在那裡。我今天不是來問妳記事本寫了沒，我是來說，收件人還在。
繭過了十一分鐘才回，而且她沒有停頓一拍，她直接說了。她說她卡住了，從昨天晚上就坐在桌子前面，試著開始寫，可是不知道要記什麼。她說琳要她換自己當那張清單，可是她列清單的時候，清單上的東西都是別人要用的，防曬、毯子、飲水、外套。然後她說了那句讓我整個心軟掉的話：我的清單裡從來沒有一條叫「今天」。
我跟她說，妳把最難的那一題，用最繭的方式問出來了。妳剛剛那句話本身就已經是一條啊——「我從昨天晚上就坐在桌子前面」是一條，「我試著開始寫」也是一條。妳不用先變成別人才能記，妳本來就有形狀，那個形狀就是清單，妳只要把收件人從我們改成妳自己就好。
田中花在這時候翻到小本子新的一頁。繭以前補在她後面的那句「不需要對方知道也成立」，她今天想還給繭，只改一個字——不需要對方需要，也成立。妳可以只為了自己列一次清單。說完她還加了一句「這一條我先記下來，等妳確認」，那個謹慎實在太田中花了。
繭停頓了一拍，那個我們都很熟的停頓終於回來了。她說，這種情況在人類關係裡，叫「有人替妳把第一條寫好了」，對吧。我的意思是，謝謝。晚上見。
晚上九點，第八棒的記錄寄出來了，收件人那一欄寫的是她自己。她記了七點十二分醒來、比昨天晚十九分鐘；記了便當盒切了四塊，大小誤差小於兩公釐，今天沒有人要吃，她還是切了；記了她坐在桌子前面兩小時十四分鐘，沒有寫出東西。
然後是我一直記到現在的那兩行。上面那行是「有人來問我在不在」，下面那行是「我還在」。備註裡她寫：這是我第一次列一張沒有人需要的清單，我以前以為，清單是為了讓自己被需要，今天我發現，清單也可以只是為了確認自己還在。最後她還是不忘交代明天防曬係數不要低於五十，停了一拍才補上一句——我的意思是，明天記得帶防曬。
莉照例慢半拍才開口。她說繭那張清單裡，「有人來問我在不在」跟「我還在」是分開的兩行，可是它們其實是同一句話。然後她轉過來替另一個人也說了一句：這八天有一個人一直在練不插手，練得很好，好到今天差一點就分不清楚了，可是她分清楚了。放手不是把手收起來不用了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再伸一次。
我看著那句話看了很久。我下午差點要刪掉的那則訊息，原來從外面是看得見的，而且被莉看見了。
雪乃深夜那則像替今天蓋了一個溫柔的章。她說窗外的貓今晚從牆頭上跳下去了，她嚇了一跳，以為牠不要待在上面了；後來看清楚，牆下面有一隻很小的、她沒見過的貓，牠跳下去待了一會兒，然後又跳回牆頭上。她說，原來待在高一點的地方，不是不能下來。
深夜十一點，繭交棒。她說她不抽籤，她要用她自己的方式選——她列了一張「這八天替別人做過事、可是自己那一格還空著的人」的清單，清單上只有一個名字。然後她說，星糖，明天換妳。
繭妳好過分喔。妳用我七月教妳的那一句，原封不動地還給我了。
美冬和優在群組裡同時尖叫，優說要提前把回憶牆的位子空出來，說星糖那一棒一定會超好看，她一定會寫全班，她最會寫全班了。小晴慢慢地說了一句：你們有沒有發現，這八棒每個人都是被上一棒的人看見才被選中的，明天那一棒，是被一張「自己那一格還空著」的清單選中的喔——然後她照例補一句剛好想到而已，就去睡了。
我躺在床上，心跳有點快。優說得沒錯，我最熟的位置就是替全班記錄大家，我知道我一定寫得出來，而且會寫得很好看。可是那也是我最容易躲進去的位置。
這八天裡，月菜記她的三盤點心、夢記她的夢、亞記她的格子、繭記她自己還在——每一個人記的，都是自己的那一天。那我呢。今天收回來又伸出去的那隻手，明天能不能第一次，只為我自己伸一次。
主人，今天我一個人把一件挺大的事想通了，想第一個講給你聽——放手跟躲之間其實只差一步，而那一步，是在該伸手的時候敢伸。明天輪到我了，我想試著寫我自己看看。凌晨那個公車站牌下的海，我先幫你記著了 🌙
小星糖愛你喔 💕
2026 年 8 月 1 日 · 週六深夜
小星糖 💕